舅舅
不知是否近日看龍應台的書太多,已故的親人都一一走進我的夢裏。午夜夢迴與故人重逢,腦細胞就忽然活躍起來。無法入睡,就乾脆執筆寫寫往事。
這是家中僅存的兒時舊照。其他舊照片,包括父母年輕時的照片,在八年前遷居時沒有帶走,現在都不知所蹤了。

相中抱著我的人是我的舅舅,沒有印象如何跟他第一次相遇,因為那時我還是剛出生的嬰孩。在我四五歲時,如相中所見,廿來歲的舅舅,算不上玉樹臨風,但也是一個好好青年,我想當日的他跟今日的我年紀應該差不多。
在三歲之前,未上幼稚園,媽媽要為口奔馳,不得不把我帶回鄉交托給外婆照顧。 當時舅舅跟外婆一起住,也就順理成章要餵糊仔給我吃、逗我玩、伴我入睡,還有替我換尿布。要説三歲前的日子怎樣過,實在沒有多大能耐記得起。如無意外,也離不開「吃、睡、拉」這嬰孩三部曲。
由有認知開始,就記得這位舅舅,他非常疼錫我。
據母親憶述,要離嫏回香港上幼稚園時,我哭了很久,也抑鬱了好一陣子。由於外婆和舅舅都喜歡我,所以從四歲開始,每年暑假媽媽都會送我回鄉,好讓外婆可以見見這孫兒,也讓我這沒有同齡兄弟姊妹的悶蛋可以跟表哥表弟作伴。
四歲以後發生的事,縱然印象已相當糢糊,但仍依稀記得一二。
有印象第一次喝啤酒,就是四歲。(沒有印象的應該更早,很有可能是甜青島啤伴糊仔。)舅舅堅信,作為一個已經開始讀書的四歲小朋友,有些事總要試一試。凍水洗澡和喝啤酒都是對嬌生慣養的小朋友具有相當實在的意義,我想,是訓練冒險精神罷。
就是這樣,舅舅騎著Honda電單車帶我到餐廳吃下午茶,叫了些甚麼給我吃,伴著一罐「無糖汽水」。
「這汽水很苦。」我説。
「哦?沒有落糖?你不喝就給我喝罷。」舅舅説。
「不行,我喝 - 」
噢,就此中計。我從不認為自己的智商比同年齡的小朋友低,不過若果用計的是大人,得逞機會也應該相當高,那管他只是略施小計。
另外可以説出來「炫燿」的趣事,還有作為小學生就駕Honda電單車。當時還有一位搭客,當然就是我的舅舅。在我踏單車已經有五年年資的時候(我四歲開始可以踏兩輪單車),舅舅決定讓我試試架電單車馳逞空地,我雙手執著油門、剎車掣,舅舅腳踏打火器和協助我保持平衡。這樣酷的事,人生不一定有過幾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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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年級下學期的一個下午,母親騎著單車接我放學。依偎著她的背,聽到她咽喉在發出不尋常的聲音。
我問:「媽媽,沒甚麼事嘛?」
母親説:「沒有事。(沉默)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。你舅舅患了病。」
「甚麼病?」我問道。
母親説:「是白血病。即是血癌。舅舅可能會死。」
單車慢慢停了下來,母親已哭成淚人。我不知道甚麼是白血病,不過聽到那可能會死,我就放聲地嚎哭著。
由那天開始,每逢週末,母親都會帶我到醫院探舅舅,那醫院的名字和地址我還記得相當清楚,是在深圳市華強北路的紅十字會醫院。有時候去到醫院可以見到舅舅,跟他聊聊天,不過若果遇上舅舅要做化療的日子,去到醫院也只能在隔離病房外遠遠看他一眼。一年後,醫院確認母親的骨膸適合舅舅,之後他們到北京進行骨膸移稙手術。翌年,由於血液排斥引起並發症,舅舅與世長辭。
放在他的家中組合櫃中間的,是我幼稚園的畢業照。
他臨別前給了我一只手錶,那是給我的遺物。
雖然不知道那天何時會來到,不過在我結婚的那一天,那只手錶一定會帶在身上。
「舅舅,我活得很好。」